Story | Connie Li Photography | Jeff Rattanong, courtesy of Netflix
在《五行刺客》中有這樣一個片段：曾經深陷吸毒泥潭的Tommy Wah，參加一個戒癮者分享會，他在分享中說，他是個癮君子，頭天晚上遇到了麻煩，又正好發現了一小包高純度的海洛因。在面對極度誘惑時，他想到了自己的好朋友Kai，一個真正的英雄，他想要擺脫頹廢，像Kai那樣去生活。向上的意志戰勝了誘惑，他把毒品沖下了便池。光線從Tommy背後的窗子射進陰暗的房間，人雖在陰影裡，但在他的臉上，我們仍然可以讀到承認自己是癮君子時的痛苦和羞愧、對面毒品時的饑渴和猶豫，戰勝欲念後的釋然和驕傲。
Tommy的扮演者是亞裔美國演員Lawrence Kao。對於這個角色，Kao說：「我對Tommy的生活處境和個人信念作了深入的思考， Tommy為什麼會成為癮君子？他的家人和朋友是怎麽看待他的？於是我能夠理解他為什麽說自己是個混蛋。Tommy吸毒並沒有得到任何快感，而是徹底的麻木。我不斷地挖掘Tommy的自慚形穢和自我否定，將他的這種消極自我認知帶入了角色塑造。這是這個角色的基調，在將來新的劇集中，可以在這個基礎上增加新的元素，讓他更複雜更飽滿。」
Fistful of Vengeance
現在，Tommy在Kao的生活中已經成為過去，他對生活和人性的解讀已經發展到了一個新的階段——不僅僅是作為演員，更是作為編劇、電影製作人，向觀眾傳達更大更具代表性的聲音。
其實，早在2015年，Kao就開始與人合作創作一個以舞蹈為背景的電影劇本，講述一個亞裔家庭複雜的情感故事。Kao說，他希望通過這個故事來探索大部分亞裔美國電影中沒有涉及的問題，諸如多角關係、離婚及亞裔家庭中的禁忌等。
Kao對亞裔人群處境的思考，是在參與兩部影視作品中逐漸加深的。《五行刺客》的演員和製作班底大多是亞裔，同一群人之後又出現在它的延申電影《復仇鐵拳》中。回顧這段時光，Kao說他很享受這個難得的創作過程。
Fistful of Vengeance
拍《五行刺客》時，大家在工作之餘一起流連於各種聚會中，把劇集主要拍攝地溫哥華的的點心小吃吃了個遍，還每個星期吃一次火鍋。來到《復仇鐵拳》劇組，「大家到泰國後，在一家泰拳館一起接受訓練，與《五行刺客》裡的『戰友』再次切磋，再加上新鮮椰子和各種泰國美食，那一切實在是太美妙了。」Kao說：「和這些文化背景相似的同行們像一個大家庭一樣工作和相處，這種經歷我這輩子都不會忘記。」
一群人因相似的族裔和文化背景倍感親切，大家經常談到亞裔藝術工作者在提升族裔地位方面所負的責任。新冠疫情在北美引發了一股仇視亞裔的情緒，種族仇恨事件時有發生，而Kao是個對自己的族裔傳統非常重視的人，對此他表示：「族裔傳統是我身份認同中很重要的一部分，作為演員，我把代表和我外貌相似的人作為我的一份責任，而且竭盡全力去做好這份工作。」
今年，Kao把主要精力投入到了將劇本搬上銀幕的工作之中，目前正在做開拍前的準備。這部名為《Mana》的電影， 講述編舞者Luc的前女友Mana竟然要求他編排一段舞蹈來向現任男友求婚，由此引出各種複雜的關係和情感。
Kao不僅將在《Mana》中飾演主角Luc，而且這部電影對他個人來說還有着特別的意義。Kao說：「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部電影是我個人的故事。在我上高中時，父親離開了我和我母親。在電影中，Luc的母親成了離婚出走的一方，我想換一個角度來審視我的那段經歷。通過這種方式，也許我能原諒我的父親。」
在Kao的眼裡，每個人的生活和情感都是獨特而複雜的，在扮演一個像Tommy這樣把自己的生活過得一團糟的角色時，Kao就加入了基於生活現實的多層詮釋。他說：「畢竟，在現實生活中，我們每個人都可能會在某種程度上『搞砸』一些事，不是嗎？」
Kao的這話讓人聯想到他高中時的一段經歷。那時他參加了學校的戲劇體驗課程，在一次班內排練中，Kao和人發生沖突，他因此被捕並被指控為持有兇器企圖謀殺，警方稱如果罪名成立，有可能要坐40年的牢。幸運的是，對Kao的指控被證實是錯誤的，他在一周之內被釋放。Kao回憶說：「被冤枉入獄時，有可能被關很久的現實擺在面前，讓我開始變得專注，真正好好思考我將來到底想要做什麽。」
這次意外事件令Kao對人性有了更複雜的理解，他說：「我的確喜歡扮演有缺陷的角色。在日常生活中，普通人可能不會去理解和諒解那些『一團糟』的人，我在影視作品中扮演了這樣的角色，便有了一個機會在觀眾面前去展示他人性化的一面，讓觀眾產生同情心、同理心。」
Kao一直喜歡探索和感悟人生和人性，他說，這個過程其實是從一個人只有幾歲、具備了一點點情感智商的時候就開始了。Kao在美國加州出生長大，很小就開始學習鋼琴，在中學的時候參加學校戲劇體驗課程，開始接觸到表演；上大學他選擇了戲劇表演專業，獲得了加州大學戲劇藝術學位，大學期間還加入了Kaba現代舞團隊，成為一名舞者，大學畢業後開始在舞台和影視領域全面發展。
Kao說，從小到大，從學習彈鋼琴到成為影視演員，一步一個腳印，都是個自我探索的過程。「我從彈奏鋼琴中找到了發泄內心情緒的一個通道，它幫助我發現了自己和藝術相連接的一面。然而，我的自我探索是通過演戲真正開始的。」
高中時的那次意外事件，他被釋放回家的那晚，正是學校演出莎士比亞戲劇《仲夏夜之夢》的最後一場，他原本在劇中扮演Lysander，因為被拘而錯過了之前幾天的演出。老師問Kao是否願意上台表演，他毫不猶豫地答應了。這段特別的經歷令他當演員的想法更加明晰，他認定了自己對表演的熱情，因此馬上決定大學要主修戲劇表演。
「我在加州大學爾灣分校獲得戲劇學位，但舞蹈對我的意義更大。那時我不但在學校參與舞台劇演出，空閑時還去Kaba現代舞團跳舞，通過舞蹈，我更能感覺到那個充滿藝術的自我。「整個過程的所有事件結合，讓我認識到，作為一個演員，自我探索的歷程是無止境的。」
在演藝事業開始的階段，Kao很多次試鏡都無功而返，「對於一個雙腳剛剛踏進演員門檻的人來說，面對挫折如何去作出調整，真的是很難很難。但我努力讓自己慢慢改變觀念，把試鏡當作是一個個表演機會，哪怕這次沒有獲得試鏡的角色，我也相信下一個角色就在不遠的將來。」Tommy這個角色就是Kao在2018年幾次試鏡之後得到的，之後隨之而來的各種機會也都是最好的證明。
對於揣摩角色，Kao相信自己是有些天賦的，所以對角色总會有一些出乎意料的演繹，增加一些看頭。 「我在表演時，會努力讓自己跳出給角色預設的軌跡。當從劇本裡發現了新的驚喜，為之觸動，我就知道我抓住了角色的靈魂所在。」 Kao說，「我飾演的角色往往對整個故事有着關鍵性的影響，所以我總是全力放開自己的想象力，把自己，也把觀眾帶到原本不曾探索過的地方。」
Kao就把這種探索帶到了電影《復仇鐵拳》中。《復仇鐵拳》是電視劇《五行刺客》的一個延申產品，在《復仇鐵拳》中Tommy的形象與《五行刺客》裡有了很大的不同。Kao說，《復仇鐵拳》中的Tommy 「雖然仍然生性好鬥，但身體能力強了很多。」 的確，看過這兩部作品的觀眾會發現，在《復仇鐵拳》中，Tommy看起來振作了許多，行動力強了許多，精神上也不再萎靡頹廢。與此同時，Kao也通過一些細節來表現Tommy原本有的自卑、怯懦、軟弱，讓觀眾既看到了這個角色新鮮的一面，又看到他在兩部作品中的連貫性。
Tommy這個角色的成功，令37歲的Kao受到更多關注，如今又擔任電影《Mana》的編劇、主演和製作人，可以說事業有成。可對此他的反應卻是出奇地平靜。他認為他所從事的就是很多不同職業中的一種，努力將工作做得出色是本分，他和普通打工族沒什麽兩樣，無論成功或失敗，都坦然面對。
他說：「我一直在訓練自己的承受能力，讓自己能夠接納作為一個演員會面對的種種跌宕起伏，只有如此，才能充分享受種種變化。以容納的心態在充滿動蕩的職場努力做好自己，一定會讓自己變得更具威力，因為當你擁抱所有的時候，就不會有什麽能夠限制到你。」 Kao還把這種訓練延申到了日常生活當中，「生活中的高峰和低谷往往都不會持續很長時間，所以我讓所有的好事和壞事自由地出入我的生活。
接受世事的無常，能幫助我在過山車似的生活中找到平衡。」Kao在他的個人網站上引用了莎士比亞的一句話：「一個人在他的時代扮演許多角色。」 對觀眾而言，他是舞者、演員、編劇、電影製作人，在生活中，他還有很多很多其他的身份。無論是哪種身份，用他自己的話來總結：Lawrence Kao「好奇、敏感、魯莽、善解人意，又有一點點傻氣，一點點笨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