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ory | Connie Li Photos | Louis Vuitton, Yitian Sun
孫一鈿,一個1991年出生的「九十後」小丫,2015年才從中央美術學院油畫系畢業,2018年獲得碩⼠學位,不到十年,畫作已經在全球各地知名的畫廊和藝術機構展出,早前更是與國際奢侈品牌路易威登合作推出品牌2024年早秋女裝系列,很多藝術創作者奮鬥一輩子都可能得不到的名和利,都「送」到了她的手裡。

機遇
如果要羅列,展出她作品的機構有BANK畫廊、施博爾畫廊(柏林)、香港Mine Projects、UCCA尤倫斯當代藝術中心、倫敦弗裡茲藝博會和巴黎國際當代藝術博覽會……;獲得的榮譽包括入選2023福布斯中國當代青年藝術家榜單、2019年亞洲福布斯30歲以下傑出青年、WSJ中文版2022-23「年度出色創作者」、羅博之選The Best of Best 2022「年度青年藝術家」……。

聲名鵲起自然會帶來更多的機會,藝術機構邀約不斷,時尚品牌也爭先恐後伸出跨界合作的橄欖枝。路易威登佔得先機,將孫一鈿最有名的「人造物」畫作上的動物形象,融合進了品牌的2024年早秋女裝系列之中。
能和國際知名品牌合作出一個完整的女裝系列,這個機會的到來有點出乎孫一鈿的意料,「當路易威登聯繫到我,說希望和我合作,我的第一反應是很開心。路易威登在奢侈品牌裡很具代表性,跟我的創作主題也有很大的關係。
「在確定合作之後,經過幾番討論,我們從作品集中挑選了『人造物』系列中的9張作品,作為這次合作的圖像。早秋系列中包括的7個動物形象就出自這9張作品。
「在決定與我合作前,路易威登對我作品要傳達的內容、主題有深入的瞭解。合作中設計的部分由品牌工作室來完成,對說,我的作品通過品牌合作,從繪畫語言轉化到了設計語言。我的創作主題關於從廉價物到藝術品再到奢侈品的轉換,對於『符號』的討論更加豐富生動了。」
孫一鈿在去北京讀書前,生長在浙江溫州——一個以製造業聞名並且到處都是輕工業製作工廠的地方。生產線上製造出的粗糙、廉價玩具充斥着她兒時的記憶,後來出現在了她的「人造物」系列畫作中。路易威登2024早秋系列,通過不同材料和創新的技術工藝,用印花或刺繡的形式將畫作中的小動物呈現在服裝、包箱、絲巾、鞋履和香水上。
「在我的作品中,一個很不起眼的物體被放大到2、3米的尺寸,變成龐然大物。當人們進入到展覽空間,會被整張畫面吞噬,感覺是完全不一樣的。品牌在轉化我的繪畫概念時,保留了這種尺寸的異物感,例如,小兔子包包——兔子原本是一個裝飾,但實際上,兔子的大小與一般包包上的掛飾完全不同,它比包包本身還要大。兩者的比例就是我畫中圖像與實物比例的折射。」從繪畫到時尚產品的轉化過程,兩種藝術的碰撞和化學反應讓孫一鈿很感興趣。

孫一鈿一直以來的創作理念就是將一個廉價物變成奢侈物,跨界合作給了她這個機會,豐富了她的創作概念。「廉價的批發商品出現在我畫作中,變成了藝術品,賣到很高的價錢,出現在美術館的空間裡;這次與時尚品牌合作,又參與到商品的生產和傳播的整個鏈條之中,最後它呈現的方式、參與的事件及它的受眾完全不一樣了。」
孫一鈿對系列中所有的小狗單品都懷有特殊感情,小狗包包一直都在用着。「這只小狗是我的寵物,他是我收養的一隻流浪狗,我撿到他時他還很小,狀態非常糟糕。這是一隻小土狗,在中國的大街小巷尋常可見,後來我把它畫成畫,成了繪畫藝術的體現;現在又出現在一個頂級奢侈品牌中,通過精湛工藝留在一個精緻奢華的時裝系列上,這種轉譯相當魔幻。」

除了創作出一個充滿童趣的女裝系列,孫一鈿還有更多的收穫。她現在正在讀博士,正好將這次合作拿來做論文的素材。她說:「通過這次合作,我對時尚行業有了初步的瞭解,知道了一個品牌是如何誕生,如何在歲月積累中建立起聲譽,聚合起受眾,如何在商業中成功運作。這些都有關於人類欲望的投射,現代社會對於『符號』的構建。我論文有一個章節就是討論消費主義之下物的誕生。」
挑戰
社會的開放進步、科學技術的革新發展為孫一鈿這樣的「九十後」年輕藝術家提供了前所未有的創作空間和創作手段,各種形式的跨界合作也開創了更多的藝術表現形式。但機遇和挑戰從來都是一對雙胞胎,形影不離。

孫一鈿4歲開始學繪畫,小學時上了溫州少年美術學校,之後進入中央美術學院附中,然後是中央美術學院,一路接受學院教育,走出學校時間不長就「少年成名」。
人們心目中的藝術家往往有豐富的生活閱歷和人生經歷,孫一鈿的存在似乎是種顛覆,因此她被冠上了「幸運兒」之名。難道她的成名只是因為幸運之神的眷顧?「大家的固有概念認為藝術家得是飽經滄桑的。但其實不然,就像畢卡索說的他一輩子都在學習如何像一個兒童一樣去畫畫。於我而言,『敏感度』對於藝術家來說是非常最重要的,對周遭事物細緻的觀察和對世界獨特的感悟才是關鍵,哪怕看到一片葉子、一片大海,都可以找到精準的方式來表達,這和經歷是否豐富無關。我的作品就是我所感悟到的世界。」孫一鈿這樣回答。

但她同時也承認,少年成名對於她來說是動力也是壓力,「有藝術界的朋友說很羡慕年少成名的人能夠做到舉重若輕,而我作為一個在東亞教育系統中成長起來的好學生,一直都在不斷地要求自己做得更好,很難達到舉重若輕的狀態。」她說,「我覺得,作品受歡迎對於一個藝術家來說不一定就是件好事。人們慣用符號化的方式去記憶一個人,但一個畫家的特點和風格都是流動的,我拒絕用符號化的方式來定義自己的作品。我必須不斷挑戰自己,突破自己,超越自己。」

高科技發展的日新月異也在逼迫一個藝術家去接受新鮮事物,例如AI技術可以以一個八歲小童的塗鴉為基礎,生成一幅視覺豐富的成熟作品。面對這樣的挑戰,孫一鈿沒慌張也沒盲從。
她透露:「我的朋友幫我訓練過一個AI的模型來模仿我畫畫,生成一些很像我作品的『偽作』,這些圖像更像是我作品的『作品』,我把其中AI生成的一隻小鳥畫在了我的一張原作上。

「每個人都有適合自己的創作工具。工具在創作中就像是身體的延伸,在我看來AI也是一種創作工具,就看如何去很好地使用它。繪畫最重要的還是其本身的物質感,AI生成的是電子式的圖像,兩者有本質的區別。」
現在孫一鈿有越來越多的機會展出她的作品,明年四月份還將在柏林畫廊周舉辦個展。如何看待越來越多的評頭品足也是她必須面對的課題。「在剛剛成為職業畫家的時候,會很關注外界的評價,但隨着對自己的創作越來越篤定,越來越明確知道自己要做出什麼樣的作品,外界的評論就變得不重要了。我會繼續傾聽對我真正有幫助的意見,朝着自己確定的路往前走。」

鬆弛
雖然盛名之下的生活變得忙碌嘈雜,孫一鈿還是會在創作完一個作品之後給自己放假,去公共澡堂赤條條無牽掛地完全放空自己,或者去游泳、郊遊、逛公園。女孩子們喜歡的化妝、美容、趕時髦她都覺得麻煩,太浪費時間,唯一的例外是做美甲。接受採訪時,她的美甲是藍底點綴黑色的圖案。「我覺得美甲跟畫畫很像,我現在的這個美甲就是我畫裡那些小動物的眼睛,光線照在指甲上出現一個亮點,就好像小動物眼睛閃亮的瞳仁。」
孫一鈿對自己目前的創作和生活狀態給出四個字「深居簡出」,年輕就是好,可以心思單純地平衡生活和事業,對未來也不給自己太多的設定。對於未來與時尚品牌的合作,她就帶着開放的態度。「品牌會發展,藝術家也在進步,如果有合適的機會再合作是件好事。繪畫是平面的藝術,與時尚品牌的合作如果只是圖像的挪用,會比較簡單,容易操作。但我認為更好的合作應該是畫家的理念與品牌的理念能夠碰撞出新的東西,這樣做出的產品才會有趣。

「藝術和時尚、藝術和品牌只有在一個平等的對話語境裡才能碰撞出真正的火花,好的跨界應該彼此成就。作為藝術家,在參與一種商業行為時,要確切知道自己是在做什麼,愛惜好自己的羽毛,不要消耗自己,對我來說,最重要的是專注在自己的創作上。」
孫一鈿對未來的計劃非常簡單——好好畫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