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nterview | Leslie Yip Boucher-Harris Text | Connie Li
Photography | Tom Ho, Courtesy of Vivienne Poy
在我們雜誌三月刊決定將「長壽」作為其中一個主題時，我就認定加拿大第一位亞裔參議員利德蕙博士是我們封面人物的不二人選。不僅因為她長達大半個世紀的傳奇經歷，還因為她令人讚歎的美麗和活力。我心懷忐忑地聯絡到她，得到她熱情的回應，讓我有機會與她展開一場有趣的對話。
公眾認識的利德蕙身份非比尋常：香港四大家族之一利希慎家族的成員、多倫多大學歷史系博士、多倫多大學第三十一任也是首位非白人校監、加拿大第一位亞裔參議員，頻繁現身各種公眾活動和儀式——她是一位成功的企業家、設計師、作家、演說家和歷史學家。可是，當我們坐下來面對面交流時，她和我談童年、談家庭、談健身、談美容、談花草，完全不涉及政治、事業和她所取得的輝煌成就。在我面前的就是一個從容自在享受退休生活又活力四射的「四零後」。
此時的利德蕙身穿一件桃紅色上衣，背後是一面花牆，紅花綠葉映襯着她一頭梳理得一絲不亂的銀髮和齒白唇紅容光煥發的面容，完全無法讓我將她與85歲耄耋長者劃等號；她周身散發出的優雅美麗，連我這個後生晚輩都自愧不如。
色彩與創業
粉桃上衣，紅綠花牆，我們的話題自然而然從色彩開始。「我喜歡鮮豔的色彩，特別是紅色，從小就喜歡。在香港時我們一家都常常穿紅色，特別是過聖誕、新年，全家上上下下都是紅色。小時候媽媽不讓我穿深色衣服，黑色、灰色都不讓，年節時連白色都不行。有段時間我很叛逆，絕不碰紅色的衣服，」利德蕙笑言。「現在我很喜歡穿紅色，紅色很適合我。」翻看她很多公共場合的照片，還真的是各種色彩的服飾，紅色最是襯她。
對色彩的鍾愛反映到了她早年創立的時尚品牌上，她的時裝公司Vivienne Poy Mode設計、製造和銷售高端針織品。「我們的設計色彩豐富，充滿愉悅感。」就在不久前，她收到一則信息，對方表示曾獲贈她早期設計的一件毛絨紗線外套，寬寬大大毛茸茸的那種。「那是我上世紀八十年代的製作，跟我現在在Holt Renfrew看到的貴得離譜的歐洲知名品牌設計非常相似，真是有趣。」
Vivienne Poy Mode當年做得有聲有色，可以說是利德蕙多才多藝的最早體現。一開始她在自己家裡畫草稿做服裝樣品，把她的想法告訴和她特別親近無話不談的父親。「父親給我的忠告是：你可以有自己風格的設計，你的製作高質、時尚，但是除非有人願意出錢購買，否則就只能算是愛好，」利德蕙回憶說。「父親的話激發了我，我決心要做有人買的服裝。」她是如何賣出第一批服裝的？「我和多倫多市中心的時尚精品店預約，上門給他們展示我的設計，他們很滿意，給我下訂單。為了賣出我的設計，我經常在士巴丹拿時尚區穿梭，這就是我做事的方法，從中我學到了如何與民眾接觸交流。」
自然與親情
喜歡色彩的利德蕙與大自然有着如血脈相連般的親近。「我小時候生活在香港，有人說那裡擁擠又嘈雜，但我的世界不是這樣的。那是上世紀四十年代，我們常常在花園裡玩耍，在父親擁有了第一艘船後，我們到離島海上去看夕陽，欣賞海港的美麗風景，這是我對香港的美好記憶。那時我們住在靠山的堅尼地道，有很多鳥兒出沒。父親把一籠金絲雀和鳥兒喜歡的吃食放在陽台，吸引到更多的鳥兒。我常常會清晨就起床去聽鳥叫，大自然的聲音總能令我獲得內心的平靜，」她告訴我。「我還曾在度假屋裡清晨4點悄悄走出屋子，把鳥叫聲錄下來，多年以前在我參議院的辦公室裡播放這些錄音帶，在不得不呆在室內時，這些大自然的聲音陪伴着我。」
親近自然也成為利德蕙婚姻生活重要的一部分。她的先生伍衛權退休後決心成為一名攝影師，多年來拍下無數照片。因為不想先生的佳作只展示在自己的地庫裡，希望它們被更多人欣賞，她決定出版一本攝影冊，由先生挑選植物、動物、風景照片，她負責文字和其它一切事務。
《Precious Moments》所收作品。
《Precious Moments》所收作品。
《Precious Moments》所收作品。
一本裝幀精美的攝影冊《Precious Moments》於2020年出版，攝影作品以四季來組合，別出心裁的是，以夏季開篇，春季結尾。「我喜歡色彩，夏季色彩豐富，讓人欣喜愉悅，我把它放在最前面；春季萬象更新，給人希望，是最好的結尾。」利德蕙還特別提到攝影冊封面的出水紅蓮，「這是我們自己家的紅蓮，好多年前從花市上買回來插入泥沼放在池塘裡，之後每年7月都會開花，美極了。我和先生給它們拍了很多照片，封面這張就是先生拍的。很可惜的是這兩年花兒不見了，這張照片留存下我們的珍貴時刻。」
夫妻兩人的合作從無爭執，放心讓對方去做各自擅長的事。今年6月這對恩愛夫妻將迎來結婚64周年，利德蕙給出的「長壽」婚姻秘方是：「給對方空間，鼓勵和支持對方去做他/她喜歡的事。另外，要有耐心，婚姻生活中一定有起有伏有好有壞，用耐心去對待這一切，相信我，你的婚姻會更美好。」
《Precious Moments》所收作品。
學習與養生
我們的對話持續了一個小時，利德蕙始終保持着年輕人般的清晰和機敏，毫無倦意與遲鈍。她告訴我秘訣就是不斷學習和練習。「冬天時我手機上的汽車遙控功能失靈了。嘗試了各種方法都解決不了問題。在我的字典裡沒有放棄二字，自己解決不了我就打電話到車行，照着車行給的指示一步步做，又是拍照又是掃二維碼，各種對我來說全新的操作。Muskoka的冬夜很冷，在室外的車裡，我從晚上8點到9點半花了整整一個半小時，最後終於成功了。即使到這個年紀，我也從沒有停止學習，每天都在接受和嘗試新的東西。學習意味着好奇心，意味着願意接受挑戰，是保持年輕的最好能量劑。」
她還分享了一個腦力訓練的獨特方法——向後退行。「老年人保持頭腦清醒非常重要，每天早晨在確保地面沒有障礙物之後，我就會開始圍繞廚房料理台步行，然後向後退着走，眼睛看不到後面，但頭腦可以感知，用感覺去控制自己的身體。」
利德蕙患有嚴重的關節炎，但她的醫生、理療師都驚歎她身體的靈活度。「我不能跑步，也沒時間去健身房，喜歡做的運動是拉伸和健走。每天早晨拉伸上半身，晚上睡覺前拉伸下半身；在家裡每天會不停走動上下樓梯。我不會為自己找任何藉口放棄這些鍛煉，哪怕膝蓋痛，走得很慢，也不會停下來。」
她還與長者朋友們分享一個行走時的經驗：「很多長者走路時都低頭含胸，眼睛只看着腳下的路，正確的姿勢應該是抬頭挺胸目視前方，讓自己有更開闊的視野，從而獲得更好的平衡感。」
說到平衡感，利德蕙還會做的一個練習是單腿平衡——將雙手交叉放在胸前，像火烈鳥那樣單腿站立，離地腳放在站立腿上。她很自豪地說一般80歲的高齡長者單立30秒鐘就不錯了，而她就在兩年前還可以保持這種姿勢長達70秒。我聽了都禁不住為她鼓掌。
退休與參與
利德蕙從參議員的位置上退下來是在她71歲的時候，比參議員75歲的退休期限早了4年。「我提早退休是因為我實在是錯過太多家人的重要時刻和精彩活動的邀約。我要在還很靈活，還能做很多事情的時候，留些時間給自己。」
利德蕙與家人分享就任加拿大參議員的榮耀時刻。
讓利德蕙至今仍然精力充沛忙個不停的重要原因，是她希望自己對社區一直都有所貢獻。1998年春天當她得知自己被指定為參議員時，被告知她作為加拿大第一位亞裔參議員，創造了歷史。她回憶說：「當時一個問題引起了我嚴肅的思考：亞裔在加拿大已有幾百年，為什麼直到現在才是我創造了歷史？我決心要有所建樹。有人說我促成加拿大設立亞裔文化月是為華裔做的，不是，我是為整個亞裔加拿大人做這件事。」對於她的諸多貢獻，她沒有炫耀，反而充滿感激，「當你幫助到別人，人們會感謝你會記住你，這是我生活的動力，讓我覺得自己的人生是值得的。」
退休後她比以前更忙，四處奔走，參與到加拿大甚至海外的很多社團機構之中。雖然忙，她感覺很輕鬆很快樂，「我現在沒有任何官方身份，只代表我自己，我享受這種自由，」她說。「社交生活很重要，我喜歡和各種各樣的人交流，到處都有朋友，這讓我感覺很年輕。」
利德蕙的這番話語觸動了我，令我提出了一個大膽的問題：「你希望自己有多長壽？」她沒有絲毫猶豫，很乾脆地回答：「長到我還能做所有我想做的事！對我來說，長壽的含義是有意義的生活，意味着我還能旅行，還能學習，還能和人相處——不僅僅是被人群包圍，而是真正與人互動，進行有意義的交流——那才值得。我絕不要就那麼呆呆坐着，讓自己變成一個『植物人』！」
在我們對話的最後，利德蕙沉浸在她的18歲甜蜜回憶裡。那時她剛剛到麥吉爾大學讀書不久，學校舉行麥吉爾冬季嘉年華，由全體學生投票選出嘉年華皇后。「一位華裔牙買加男生跟我說他提名我競選，我隨口說好啊，其實都不知道他在說什麼。後來參選女生在下課後被帶到一個個教室向同學們介紹自己。我是唯一一個華裔參賽者，又從來沒做過這種事，但我就是喜歡挑戰，喜歡新鮮事物，」她說。「最後清點選票，宣佈結果，選出了五位嘉年華公主，我是其中之一。典禮上所有的燈亮起來，我們站到一輛拉風的敞篷車上，向沿途的人群揮手致意。車子一直開到校監面前，最後，校監把皇后的桂冠戴在了我的頭上，真是太激動人心了！」
18歲的利德蕙當選麥吉爾冬季嘉年華皇后。
看着利德蕙興奮的神情和略帶羞澀的微笑，我腦海裡浮現出那個身穿白色晚禮裙頭戴公主桂冠女孩的身影。這個18歲女孩走過了將近七十年的多彩旅程，如今充滿歲月賦予的從容與智慧，卻絲毫不減她的機敏、活力與美麗。長壽的秘訣不就藏在這值得且富於意義的人生中嗎？！
